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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 junio

20年后

被背叛的天安門

 

 

《天安門前留個影》

第一次對影像中的天安門有想像,且印象特別深刻,是因爲伴隨著歌曲來看它的有趣畫面,大概就是那首《天安門前留個影》,看著大大小小人家,爭在天安門前拍照。爲什麽人人都要去天安門前拍照?那個年代,大概這是全國人民拍照最佳back drop了。

直到今天,人們仍從四面八方來到這兒。很多戴著鴨舌帽,一團團。在歷史的進軍與個人的旅游經驗之間,仿佛出現了交匯點。人置身在歷史的大舞臺,但由于時間的差別,今天來到拍照的人不需負擔如當年的人演這台戲的風險,只需要擺出V字手勢便成。顯然,我們低估了人們站在天安門廣場或列隊操過廣場時的自豪。站在廣場上的人海中,感覺就如歌詞所言:

萬裏山河萬裏紅,千百個英雄相會在北京
來到敬愛的毛主席身邊,天安門前留個影
多麽自豪多麽光榮
我來自石油滾滾的大慶,向先進學習來到北京
在這幸福的時刻,攝影員同志請幫助我留個影

我來自棉糧如山的大寨,向先進學習來到北京
在這幸福的時刻,攝影員同志請幫助我留個影
請照上毛主席檢閱走過的金水橋,
請照上天安門城樓高挂的紅燈,
這紅燈直連著人民公社的山山水水
豐收歌唱給偉大的北京

 

 

雷鋒的手提籃

雷鋒都曾經有過一張廣爲流傳,在天安門城樓下拍的照片(其實有兩張,另一張是作狀騎著電單車的)。廣爲流傳,是因爲在光榮犧牲之後,官方希望發一張除了勞動之外,與中央較爲合拍的生活照吧。沒有比雷鋒站在天安門城樓下的照片更象徵英雄與黨的親密關係。

不錯,人民英雄典範更必須要去天安門。但後來發現──就是近年吧,當偶像的光環可以放鬆一點,我們開始從各種文本中進行一點解構傳奇的玩意──我們才得以從前後的對照中,發現一個不知爲什麽的小秘密。那小秘密是:原來在現實中,當年拍下這照片時,雷鋒還挽著一個很cute的小提籃。那真是一個cute的籃啊,有小小的花紋圖案,造型或者也抵得上現在最流行的環保袋吧。不過,在這張真照片被重新發掘之前,更廣爲流傳的照片中,那個籃是經處理而不見了的,雷鋒手上再沒有籃子,可能決定把籃子「和諧」掉的人相信,英雄是不應配這樣的籃的。(一個說法是:由於提籃上的鮮花圖案被視爲是資産階級的東西,拿在共産主義模範戰士雷鋒的手上似乎不太合適,于是在發表的時候就把整個提籃都給技術處理掉了。)

 

長安街的白手抽

許多年後的有一個春夏天,全世界的人都看到另一個提著白色手抽的青年,擋著一列從天安門廣場沿長安街駛來的坦克。由此看來,可能手抽手籃真是一個對于當權者來說最受不了的東西。

 

開國大典

關於天安門我們常有一種觀看角度的慣性與疑問。大部份人主觀凝視的目光望過去,一直是以天安門城樓作爲背景,城樓作爲凝視對象同時,它變成一度風景,與及拍攝背景。

而衆多關于天安門廣場的照片中,很少是從天安門城樓上的角度望出去,那也是領導人的角度(現在可方便地以十五元登上城樓用領導人的角度望出去),這角度向前望即人民英雄記念碑。像一個神的視野角度。望下去,廣場變成一個檢閱通道,被動員的空間,彰顯著皇權式號令子民的意識。群衆操,舉著標語或頭像的,從萬紫千紅到文革檢閱到奧運,工整的排列,像極意志的勝利。每一個從城樓望下去的觀看角度,看到的都是人山人海的群衆,沒有個人。

 

五四四五

1919年,五四學生運動在天安門響起,開始了這裏作爲大型政治運動場所的地位。之前的明清朝期間,這裏主要是皇城通道而已。結集在廣場聚眾搞抗爭運動,還是近代的產物。1949年,在城樓,承諾一個站起來的屬於人民的中國。然後有1976年的四五運動。1989年的學生運動。承諾要不斷爭取。

 

天安門紀錄片

現在很多外國人或新一代要瞭解天安門的事,還是通過美國製作人Carma HintonRichard Gordon的紀錄片《天安門》,在國外,它以The Gate of Heavenly Peace這英文名更為人熟悉。在官方封閉二十年前天安門事件的討論期間,直至現在,紀錄片仍只能以地下的方式,在國內流傳。無論站在哪一方說法也好,這套紀錄片不無爭議──柴玲甚至要告上法庭──但作爲較爲全面的對事件前後的討論及記錄,它仍是對抗官方觀點的另一個強而有力的說法。

 

崔健的封面照

1988年,崔健與ADO樂隊一行人來到天安門廣場,隨便拍些什麽,一張他站在前面的snap,後來經剪裁,成了廣爲流傳的崔健被人記住的表情,也是後來一張極重要的中國搖滾唱片《新長征路上的搖滾》的封面肖像。拍攝者曾年,像古巴那邊捕捉哲古華拉某個神采一樣,凝住的是一個年代的精神icon

 

安東尼奧尼的凝視

第一部真真正正關懷到普通人的表情的廣場上拍的記錄片,就我所見,的確是安東尼奧尼1972年拍的《中國》。過往天安門記錄片都只有人群沒有個人,今次安東尼奧尼花了心思,聚焦在一張普通不過的少女臉孔,以長鏡頭虛化背景偷拍式的捕捉了一種那時代的中國人特徵,少女的眼神、臉孔、衣著、表情,是窮困的,好奇的,焦慮的。

 

生活的廣場

其實還有另一部片,用截然不同的方式對待天安門廣場。張元和段錦川合作的《廣場》,其中一段製作資料介紹中會這樣寫,主演:派出所若干民警。這拍成於1994年的紀錄片默默安靜記錄了普通人如何在天安門消閑。散步的人,放風箏的,運動的,遊覽的。看守這裏的警察,在那時至少看來是放鬆的,甚至幽默的(或者是張元剪得幽默),它是罕有的一部把天安門不當作政治運動場所,把它還原為公園的一部作品。

另有一部不存在的電影:《北京之夏》。只見劇照或宣傳明信片的造型,政治波普的平面設計與用色。梁朝偉站在廣場上,背景該是博物館,架著望遠鏡。

 

綠色廣場

天安門廣場如果不用作集會,不留空,可以做什麽發展用途呢?建築師馬岩松曾經提供過一個不算太瘋狂的答案:把廣場種滿樹與灌木,變成綠色森林廣場。到時看北京的地圖,走到中心,就是一大片綠。可能就是北京的Central Park了。

 

聽說每年的6月悼念日這天淩晨,都有人安靜地走到廣場,不會做什麽,只是無語,漫步,時而停下來,沉默,作爲僅容許的悼念形式。

在智利首都的廣場,因政治迫害而失踪的人,其母親都在紀念日挽著陌生人,或孤身跳舞,幻想與看不見的親人團圓。(Sting爲此寫了一首They Dance Alone)

今夜無人入眠。《杜蘭朵》的歌聲,近年可以隔一道墻在故宮中上演,製作重心人物由普契尼換上張藝謀。標誌著據雲的繁榮盛世。國際名牌紛紛進入去故宮開發布會與時裝秀。而應該被人民自由利用的廣場,今夜無人作聲。甚至不能拿一束白花燃一點燭光。

在這廣場,這晚不能燃點,我們只能默默走過,空洞的廣場上與看來同是漫無目的的陌生人,交換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。或許我們會聽著iPod傳來的老歌<漆黑將不再面對>。在這裏,這晚我們的確不能燃點,唯願在遠方維園的燭光代表點燃,照著亡靈歸家的路。你多來點一支,他們或會走得明快一點。

推介給年青一代時,說著<漆黑將不再面對>究竟是唱什麽的?大抵就是冀盼黑夜之後,年青人,逝者生者,總會看到光明,不是今天不是今年,但總有一天。

 

繁榮而來的醉生夢死權力欲,不過是極權統治者以繁榮之名或權力交換,跟眾人開的一個玩笑。可有人信以爲真,選擇失憶,甚至背反。前者,是懦夫,後者,是小丑。記憶與遺忘標示的已遠非對鎮壓事件本身的立場,而是反映了一種更為普遍的權力者共犯:在權力之下,懦夫與小丑再不需講良心,一切服從權力層及濫用權力的意志,視正義與良知如無物。二十年過去,當年起初要爭取改善的,只是官僚貪腐,而今天,看來問題已擴散至各階層的這種唯向權力靠攏的意志。就是這種意志,由上至下,包庇了現存大大小小的病症:官倒黑幕、大集團犧牲小民的利益輸送、對上訪者的打壓、對飛車撞死人的包庇、對鄧玉嬌的壓迫。

天安門廣場上對全中國人民的承諾,有多少實現了?有多少被背叛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