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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 abril 和平傳奇告一段落和平傳奇告一段落
和平飯店三月底關門大裝修前,約了老年爵士樂隊一聚。我是在2000年再次回到這間上百年的酒店(南樓一百年,更為著名的北樓也有八十年歷史)時碰到這班老人家,現時仍有演奏,最久的領班孫繼斌,76歲,在1985年聖誕重新組隊。1985年夏天,也是我第一次到上海,外灘沒有燈,但入夜,人頭湧湧像螞蟻一樣。那時,沒有什麼夜生活的,出外乘涼就是夜生活。整個上海也烏燈黑火。浦東?原是一片農田。如果現在比較一下從外灘望過去浦東的風景,1985年的,2007年的,你會發現像有一個外太空星球突然在對岸升起。另一天我爬上浦東正在興建的未來全球第一高廈SWFC(上海環球金融中心)的地盤,又從浦東回望浦西,都看不到了,背景被浦東形形式式的未來建築擋著(當然,若日後大廈落成,於101層的觀景台上,當然可看到浦東浦西兩岸)。摩天大樓上會有另一所超級酒店。和平飯店則會用年半時間裝修,加上其他boutique酒店、designer酒店、廉價連鎖酒店,人人都說是為了2010的上海世博,但上海可能想得更長遠。
香港文華改建時也嚷出很多故事,如果大笪地是平民集體記憶,文華是中上層拼命與享受目標,上海的和平飯店,其傳奇性可以比文華多十倍。在某一個轉角,大理石的樓梯,都殘留名人的氣息,歷史的痕証。差利入住過的那間房,今天看起來都不算什麼,而當年他為宣傳<摩登時代>來到上海時,卻覺得房間了不起。孫中山在這裏講出那句「革命尚未成功,同志仍須努力」。老年爵士樂團,跟解放前曾在舞池中打band的,可會是同一批人?
樂團領班告訴我,那1985年的聖誕夜,真是拉雜成軍。改革開放風頭火勢,外商與政要紛紛重新湧至,極需要一種ball場娛樂。要提醒大家,足足有三十年,西方爵士樂與聖誕節沒法在裏個城市慶祝與彈奏,儘管上海曾經是中國爵士樂最繁盛的地方。在九十年代初以前,酒吧,仍是一個陌生名字。和平飯店是少數較早期就把洋化傳統回流的地方。那些在三十年代已經彈得一手舞池音樂的年輕樂手,事隔五十年,都變成老頭。但大抵音樂能叫人年青,今天看來,少至64歲大至83歲的樂隊成員,除了彈兩三首歌就要休息幾分鐘比較耐之外,仍然是swing得起的(縱然有點公式化,像開掣,因為二十年來他們奏同一樣的樂曲,當然你不能期待他們吹bebop)。老頭愛理不理,西裝卻畢挺,典型上海腔調。和平短暫結業後,他們會否就此退休?外面不少餐廳酒店搶著要他們呢!
1956年正式易名和平飯店,這裏所以傳奇,是因為她濃縮了上海的傳奇。她是一個孤島,也是一個特區。有過政治人物的會議,但更多的可能是風花雪月糜糜之音。是一個非常適合聽<何日君再來>的地方。
眾多傳奇當中,最有傷痕味的,還是那文革歲月,這裏收容一些被認為是人民公敵的外國人,成了一個短期庇護所。聽老員工說,他們不少職員是憑跟在這裏避難的外國人接觸而學好英文的。文革期間,這裏也有它自己的和平飯店革委會,在吃本幫菜的龍鳯廳中,那些雕龍雕鳳,一度被視為封建的象徵,因得到秘密收藏而存活過來,但改建之後能否重見天日就不是我們可以預測。
但更重要的,是這裏不像我們見慣的五星級酒店,和平的員工,一般上了年紀。單單一個bellboy可能也做了十年八年,當然,最具資歷的是做了四十三年。難以想象一個18歲的年輕人,在1964年加入一間酒店,他見到的酒店變遷,同樣是這個城市的變遷。文革時的鬥爭與避難,文革後初期的改革開放,招待外賓的首選地點。那時的上海,還不如廣州。一直到九十年代中,上海重新醒過來。但沉睡了的和平,很快就發覺自己不合時宜。因為在這裏的一切,都停留在某一種已過去的氣息之中。像今天已沒有人跳狐步舞。所有來聽老年爵士樂團的人,只不過因為傳說中的節奏不斷響起。
說真的,這裏沒有國際化的管理,好多時是主管說了就算,或者不算。整個單位就像個家庭,未必是我們想象中完善的現代化酒店服務。但你也不會介意。因為我們都知道,聽傳奇與活在傳奇中是兩回事。 的確,和平飯店的硬件已近乎不濟,樓底或轉角暗黑納塵。地板地氈都沒更換。大堂及室內很多空間都沒有好好利用。但就是這種氣味令它與別不同。當新的中大型酒店走的是設計化路線,和平飯店僅餘的,或許正是歷史的氣味。而在這花四億多的翻新過程中,將有幾多和平元素被擦去?又有多少可被保留?和平飯店的處境,也就是中國大城市的處境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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